流年似水向四面流溢开去

还是我13岁生日那天,我正在莲塘里掰荷叶,打算到山坡那棵桐子树下去睡觉。一下看见了玉丫在叶堆里边嚼生棱角子边瞧着那边岸上。我以为丫在叶堆里没有看到我,我在水底摸了一只棱角子就顺着石埂悄悄向她走去,,尖...

还是我13岁生日那天,我正在莲塘里掰荷叶,打算到山坡那棵桐子树下去睡觉。一下看见了玉丫在叶堆里边嚼生棱角子边瞧着那边岸上。我以为丫在叶堆里没有看到我,我在水底摸了一只棱角子就顺着石埂悄悄向她走去,,尖尖的棱角子正要插入玉丫水豆腐般肥肉时,丫说王二你看那岸边那男人是不是在跳什么舞来着。我颤惊惊地说芭蕾舞,这个词是我昨天下午在我哥王大那本历史书上看到的,今天还能一字不漏地报来。

其实我什么男人也没有看到,一直担心这丫会不会因为我拿棱角子插她而给我又响又辣的耳刮子,这丫打耳刮子早出名了。

半天后我偷偷扔了棱角子才看到岸上那个男人,在那里身子一颠一颠地抖,抖一阵后又见他又拉裤子又抹头发地搞了一阵,走了。玉丫这才慢慢直起身子,叶子堆里冒出一个大鸡窝,眼珠子还是没怎么动。

玉丫今年17了,她8岁的时候她大就挂了,小学没毕业就待嫁在家,养胚子喂猪,人倒养得白白胖胖,但猪却被她喂得又黑有瘦,好不可怜。别人总以为她吃猪食,丫对我说她不吃那东西,只是她吃饱了就喜欢睡觉,她娘常常出去了她就一睡好几天边都不要翻。这个下午肯定她娘又出去了她又跑出来了。

我抱起一大捆荷叶跟着她走。丫一大堆四面八方的肥肉向中间乱撞,浑圆的身子扭来扭去,看得我眼珠子一个下午动都没怎么动几下。

经过刚才那个男人站的地方,看到那里湿了一大块。

我问丫她妈时不时出去干什么,丫说不知道,丫说她出去的时候总没声没响的,只是有时回来的时候总带回一些花生、莲子什么的东西,有时候是一个大叔送回来的,有时候还背一大袋糠回来了,她要呀丫叫他钱叔。钱叔我见过,一口黑牙,小眼睛长得有点斜,眯着看人。

后来玉丫跟着我一起抱着荷叶到了桐子树下。

我们把大片大片的叶子铺床一样铺开来,铺了好大一块。

丫说她娘现在不会回来吧。我们就躺在叶子上打滚,后来拉拉扯扯滚出了叶子一直滚到边上一个水草滩里去了。

记得这个水草滩里有一滩滩的水,水无声响向四周漫溢开去……

再后来玉丫满身泥水回去了。我还在揉烂了的叶子上睡了一觉。

我醒来回家的时候身上已经干得差不多了。走到巷子口上我撞上玉丫。我问她到哪里去,她说她娘叫她到队长家去打证明。一团肥肉扭得飞快,边说我要跟钱叔到广东打工去。

我们村里有好几个人都到广东打工去了,我哥说到那里的人就有许多钱,像我们这里的狗屎一样到处有捡。还听说到处有两毛钱一个的包子买,我们这里还要爬好几个山头到我们那个学堂才有买呢。我一个劲地想玉丫以后天天有包子吃了,又软又香。

我回到家的时候我大和我哥刚好背着犁牵着牛回来了。我大不要我哥去念书了,天天叫他去田里学犁田。我哥晚上还和我说现在他能叫住咱们家那条大牛了,然后就在铺上试着叫了起来,喔——喔——哦,一声急过一声很像狼嚎。我也不知道他叫得好不好,我大没叫给我听过,大一回来就捧着他的水烟壶唆(嗍)得鸡巴响,煮什么干菜一样。

几天后玉丫真的要到广东去了,半村子人在场子里为她送行,玉丫她娘像神经一样又哭又笑,对带玉丫的钱叔拜托了又拜托,烦不胜烦。我扁着小腰好久才挤到玉丫面前,脸都红了。丫穿得全身一个洞也没有的红色,背一个大大的黑色布袋子。我问玉丫什么时候回来,丫笑着说还不知道嘞。我本来要她多带几个包子回来给我,听她这么说,这么多人在这里又不好意思,干脆没有说了。

后来一段时间我还是去掰荷叶到那棵桐子树下去睡觉,估计我大和我哥要回去了的时候就回去,我娘就刚好开始煮饭择菜了。我娘半天不说一句话,她怕我大,我大一出去她就到隔壁二婶家去了,我哥说她是去咬耳朵,我觉得不是,因为我娘过年的时候猪耳朵都不吃的。

那时侯我是正考了初中在家的,有一天我刚从桐子树下睡觉回来,家里来了一个满脸麻子鼻梁上架着两块镜子的人,用我在学堂里曾听说过的普通话和我哥在说什么。这人头发正中间砍开,衣服上泥巴都没有沾一点,不知道胸前那一大块没有布的地方算不算洞,好象又不是。我看了一阵后就到牛棚里去给牛放草去了,等我回来的时候他正准备要走了,笑眯眯地朝我摆出几粒大板牙,吓得我躲进灶里,弄得满脸乌黑。后来我哥和我说那是县中学的学校领导,说我考试打了双百分,叫我到他们学校念书去。我大答应了。

之后没有几天我大就送我到县里去念书。听说学校里不要我的学费我大背着我爬过了几个山头还一直笑。说我一定要做大官,大官的住在好高的房子里,天天有包子吃。当然我更高兴,哈哈,我也和玉丫一样天天有包子吃。

我就在县中学念书,刚开始的时候我总是在好大的学校里迷路走了半天总是回到原来出发的教室,所以我要走好几里路才能顺利回到寝室,比从桐子树下睡觉到家里远多了。

后来走得多了见也见地多了也就好了许多。再后来我也穿那种胸口少了一大块布的西装,头发也当头一砍,变得油光。

后来……

后来我哥跟了一个师傅学了木匠,作得一手好木工,听说几个村子的人都喊他作王师傅。我大我娘肯定也沾光不少。我回去和哥说到城里做木工赚钱多得多,他说大和娘在家里忙,在村子里做工还能帮家里做,眼看又是双抢了……

再后来我哥由我大做主娶了嫂子,不丑,但土里土气。她也我娘一样不爱说话,好象也怕我哥。我哥这时候也快学会抽烟了,但不是抽我大的水烟壶。

后来……

后来我听说了关于玉丫的一些事。就说丫出去了几个月就给她娘寄回了几百块钱。听说丫终于减了肥,回来了一次她娘都不认识了。戴着耳环,秀秀气气。

再后来听说玉丫在外面找了男朋友,听说是上海的,一身是钱,后来干脆把她娘都接出去了,听说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我在县中学一读就是六年,后来又考上了大学,也没有怎么回去。但我还是想起那个时候,想起那个地方,想起犁田回来就叼着水烟唆得欢响还以为当官住高楼吃包子是那么地值得欣慰的我大;想起煮饭择菜一辈子然后乘我大出去了的时候去隔壁二婶家咬耳朵的我娘;想起既能在床头像狼嚎一样练习叫牛能又用普通话和老师谈话的我哥;想起那些许许多多流年似水向四面流溢而去的人……

肯定还记得:在莲塘里掰来荷叶到那棵桐子树下,和玉丫一起用大片大片叶子像铺床一样铺好大一块地方,我们就躺在叶子上面打滚,滚出了叶子一直滚到边上一个水草滩里去了……

作者: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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