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山花烂漫

这个周末，喝两位同学一起离校到郊外游玩。长久的囿于校园的我，已不知春的来临。在校园里是没有季节可言的，名贵的花草乔木，四季轮回中永远如一，而况于江南呢？

湘江江畔，橘子洲头一一游来。散淡情怀，悠闲漫步。大家的心情都很好。承接清风的柔情，踏乱青草也踏乱阳光。江岸柳长莺飞，沿途繁花润眼。忽然，不经意窥见路旁的一片金黄的小花，一直漫沿到山脚。霎时，一种感觉如低频而强劲的音符谐振着我的心灵，激起我敏感而深沉的念怀。我停下了脚步。 这样的小花很打眼，简朴，卑微而且繁多，大江南北都可以看见。后来查阅有关资料才得知其名为素金花，一年生草本植物，春兴夏衰，中医取其实以入药。小商贩们便来到村子里收购。因而每年春天，村民大多数为村妇，携儿带女的到山坡上去挖素金花。母亲也去，在我儿时常带着我。素金花土名又叫老鼠籽，大概是由于采集的部分只老鼠屎粒大小而得名吧。所以要想挖到晒干后的一两老鼠籽得花上一整天的工夫。儿时的我总耐不住烦，任母亲一个人挖，自己则在阳光的草地上打滚，看漫山的野花随风摇曳。再长大点就和母亲一样的挖，可往往腰酸背痛，手脚麻木，不多时便累的不行了。而我的母亲却躬着身子一直坚持到太阳落山。看我一边偷懒，母亲常嗔怪道：“不动，天上会掉？“但又心疼的说：”得好好念书！” 一天的所得也不过两块钱而已，那时的日子过的很清苦，母亲的所的也换来了铅笔，练习本之类。至今我对童年春天的回忆往往定格于母亲和漫山的素金花。

每年春天，母亲必会到山坡上去挖老鼠籽。后来我到城里念书，母亲依然去挖。他不在乎是不是合算，她说农村这时候就这能挣点钱。她是勤劳的，夏天采过夏枯球，挖过草药，秋天用手提电灯照过蜈蚣。时至今日，我依然时常被母亲的恒心与毅力所打动。人生无常，盛衰难测。四年前，母亲被检查出患上乳腺癌（自己一直都不知道）作了一次手术，状况有所好转，可她哪里知道发现时已逾晚期了，医生说最多一年时间。病能好转，她依然很高兴，便又忙里忙外，又去山坡挖过老鼠籽。由于手术后淋巴受损，我亲眼看见她时常皱着眉头举首的艰难。后来我在山坡上放牛，听张嫂李婶她们说：“你妈总是那么不管自个儿的身体啊，伤口都还没好全，就又在山上挖啊抠啊。我们常劝她不要折磨自个儿，她总是叹口气说两娃读书，自己治病又花那么多能动就动呗。有时看她斜着身子挖。。。。。。”甚至在她们看来最后母亲去世与积劳有很大关联。 那时兄弟二人一个高中一个初中，父亲整天缠在没有工资甚至倒贴的小村支书的职位上，本来清贫的家庭又遭病魔的折腾，日子艰难是可以想见的。母亲那时一直很自责，自责自己不该生那场病的，可她的自责近乎无理啊。我总认为她生活在矛盾之中，对健康生命的满怀热忱，对儿女成长的满怀期待。但家庭的贫穷剥夺了她双项选择的权力。最终走向不曾选择的选择之路——母性的指向 李婶还常指说那哪个斜坡上，那哪棵松树下，我的母亲曾坐过，靠过，挖过。每闻于此，酸浪涌动于胸，愁肠百结于腹。强忍住泪水，转过脸然后沉默。

母亲命途多舛。每当外公叙及她曲折的生活历程时，我总是很感慨母亲终能够忍受命运的千般惊扰。在清苦中依然保持着平静的心，坚韧的姿态和简朴的风格。很难说清素金花像母亲还是母亲像素金花。 她终于倒下了，倒在一个美丽的春天里。癌细胞疯狂吞噬生命的元素，剧痛持续了三个多月，她呻吟过甚至哭泣过，但始终不肯说出一个死字，疼痛占据了她的整个生命世界。就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她忽然显得异常清醒，安静，还说屋子哪里需要打扫，什么事还没有做。午时便停止了呼吸。离上个春天手术正好一年。我想，那时的素金花一定很烂漫，随风伏偃。。。。。。

默默三载已逝，春天去了还会再来，燕子南归也还会再北翔，年年如是，轮转如斯。放眼又是上花烂漫时，任我愀然眺望。繁花润眼？这下怕双眼真要润了。 我惊叹于母亲的坚强，从未向清苦低过头，始终不向疯狂的病魔退缩半步。我知道她满怀地是母性的力量。瞻顾遗容时，发现她满是裂痕的双手和唇上的深深齿印。父亲说我母亲去世时没有留下一句话，我知道这就是最好的遗言。她的教子方式习惯于行动的表达。那是一种宁静的母爱。从此，素金花是我生命中最美的花，母亲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女性。 我没有把这些讲给我城里的两位同学听，我不想传染我此时的情绪，但我多么希望他们能够感受到我此时“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悲悯心境啊。望着身后金黄朴素的素金花，我默默蹲跪，以一种虔诚的姿态。

清明年年有，年年思母亲。清明又至，而我就读于江南，我该如何祭扫母墓呢？春雨又一度，怎敌思亲泪？一则关山迢迢，不能面谒。二则不谙风俗，只得以点墨叙怀，以释念怀。 可怜吾母，九泉安好？我会牢记您的教诲，好好念书。我知道您生前的简朴，只得承您遗风，在清明节这天面朝西北，投一注怀念的目光。

作者：秦钊

湖南大众传媒学院（北）报刊传媒系编辑出版0301班

作者：秦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