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妹篇：一千年以后

一千年以后

他命令部下退开，自己独自穿过幽深笔直的走廊，漫长的道路被温馨的乳白色填充覆盖，无瑕光滑的坚固内壁异常宁静祥和，圣洁的错觉随之而来。

面前是一道紧闭的大门，依旧是乳白色调高贵纯洁。他轻轻一推，门从容开启，方才那气力未施的动作仅是在门面内嵌的指纹识别系统和DNA渗透交互式识别系统上输入通行许可信息。无声无息地滑向两边的门，在他进入后悄无声息地关闭。

乳白色的温暖，博爱，空旷，带有苍白的痛感；寂静，只有沙沙的仿自然立体声作响。

四面环绕的窗户像银河像亮带从天穹倾泄连接土地，透入耀眼的天日之光，和银白的刺目电光混合，明明是足以让任何人，无论他佩带的护目镜抗光射的功能多么强大，他都会不由自主地紧闭眼睛。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全神贯注地凝视着，目光掩藏在薄薄的平光镜后，痛惜，怜悯，悔恨，疯狂，失控，决绝，都从看似深沉平静的眼神中激烈迸发。

他情不自禁地双手紧紧握拳，心脏仿佛被千万根电针刺穿，撕心裂肺般的痛苦。

那是一面平镜般的纤薄超精微屏幕，里面的人影俏皮生动喜怒如常，那是一个人的全息影象，亦或可以称之为“灵魂”。

一千年，隔绝时光，湮没尘埃，苦苦等待得心碎成无数瓣。

他们依然面对面凝望彼此，仅仅如此，最亲密的举动便是他用除去手套的手触摸屏幕。

“早安，尹昼。”开朗活泼洋溢朝气的声音带有回音，空灵地响起，袅袅传入尹昼耳里，“早安，眠月。”柔和的笑意从线条坚毅的唇边流露，他摘下眼镜，仰起头凝望着向他轻松挥手的影象。

清晰，逼真，诚实的反映，偏偏，挽不到手，连一个吻，止于印在额头的吻都是痴人说梦。

“还是冬天，虽然不很冷，你穿这么少会感冒的。”眠月很关心，皱眉叮嘱不爱惜身体的男人。

“还好。”军服的素材有自动调温功能，基因操作增强人类对气候突变的抵抗力和适应力，环境人工影响化使气象变幻更趋于温和徐缓。尹昼只着剪裁合体款式大方的军装，带着方便灵活的军用手套。

“冬天好漫长啊，很少下雪了，难道是春天要来了吗？”眠月调皮地发问，他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托起下颚，若有所思。他很聪明，充满智慧，毫无疑问，一个“一般”水准的天才是不会被盛情邀入国家最高学府，并被军队中枢系统视为不可或缺的人才，参与到机密计划中去，那时的眠月只有十三岁。

缺乏沉稳老练世故圆滑，这样的他童心未泯纯真自然，富于创新思想和创造能力，天马行空的想象，热忱真诚的情感在他逐渐成人的过程中，这些与生俱来的宝贵品质不离不弃，社会的残酷他丝缕不染，自由，爱与理想，塑造了美好善良和勇敢的眠月。

“你吃过早饭了吗？我今天吃的是荷叶粥，糯米糕，还有竹笋。”眠月扳着手指细数着，突然露出不解的表情。

“怎么了？”尹昼担心地问，对战中他指挥若定雷厉风行，千人万舰毁于一旦都面不改色。“我昨天，前天，还有……好象早饭的食物都一样。”

“怎么会呢？你昨天喝豆浆，前天是牛奶，有几天因为肠胃不舒服不肯吃早餐。”尹昼忍俊不禁地提醒他，心下枯涩翻腾，豆浆，牛奶这样的古老词汇，若不天天练习难以发音标准，这是出土的历史文献中记载的食物名称。

“没错！那你呢？”“和你一样。”服用足可以维持一周能量和营养物质的浓缩供给制剂，他没有进食的必要，只需补充水分即可。尹昼回答时，复杂的目光充满惜悯。

“怎么了？”小心翼翼地问，眠月放轻声音。“我要去开会了，很快就会回来。”

“好吧，我会泡好奶茶等你，一定要快啊。”

“一定。”

“为什么？在这么紧张的局势下，快速结束这场战争难道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案吗？如果战争局域扩大，使人类文明遭受重创，引起历史逆流，怎么办？”激进的高级军官难以自控。

“敌我双方势均力敌，两个超级强国的对战，势必会在全球范围内掀起动荡不安的浪潮，两败俱伤甚至是同归于尽是可以预见的结果。”沉稳谏言的是一位年轻的军官。

“看来你们都反对中规中矩的作战。我也一样，派几十万战舰去对打，死几个人，没什么意思。”不谨慎的发言出自奔放个性的军官之口，在尹昼看似平静的目光沉默地掠视过他时，他作出一个了然的微笑，便缄口不言。

尹昼简短地总结了参谋的意见：“你们都希望速战速决。”

“我们有威力强大的王牌兵器。明明只需要勾勾手指就能解决的事，一定要筋疲力尽才善罢甘休，这不符合您一贯的作战理念，将军。”

“散会！”

杀气被有意收敛，在尹昼又踏入时完全消弭无踪，“你回来了？奶茶好了，要不要来一杯？”眠月热情相邀，

“不了，你的手艺我可不敢恭维。”幽默地回敬，尹昼看着他自顾自啜饮，屏幕上升起腾腾热气。

“我最近，觉得有些寂寞，当然我一直都很快乐，和你在一起，最近有一点点寂寞而已，

喝完一杯后，眠月坐了下来，凝神思索着。

尹昼的心急剧抽搐：我已经寂寞了一千年。

“世界和平了许多，你知道吗？我很高兴那枚‘反物质导弹’没被使用。“眠月试着调换话题，让尹昼宽心。

“的确，值得高兴，都是你努力的结果。“微笑称赞着，声音温柔，尹昼也坐了下来。”反物质导弹“在现在连最普通的强化钢板都击不穿，不及一枚普通炸弹的威力。

眠月脸红了，“谢谢。“他有些羞涩地补充”你给了我很大的支持。“

“我又要去开会了，等我好吗？”“好！”象他挥手道别，无忧无虑的笑脸，一千年的记忆，让尹昼刻骨铭心。

“听我指示。启动，密码是3y7h；继续，密码是3y7h；同意，密码是3y7h；确定——”

“将军，认证码是什么？”提醒道，最关键的时刻，不能功亏一篑。

“我爱你。”“什么？”“输入汉字‘我爱你’”。加重了语气。“是。”“长官，还需要通行暗语。”王牌兵器的启动过程复杂而烦琐，出不得半点差错。

“输入‘原谅我’。”“……是。”

尹昼闭上眼睛，毫不犹豫地按下“Yes”键。

结果，我和你做了一样的选择，你的浅蓝留给你希望，至少浅蓝的遗体可以永久保存，而我呢？眠月彻底地消亡，什么都不会留存。尹昼的一未同僚，无名指上戴着深蓝浅蓝两色光芒的钻戒的将军，在回忆录中，记录了尹昼的话语。

“他好慢啊，还不回来……终于下雪了吗？”眠月站起身来，用手掌接住一朵朵飘零而落的洁白雪花……

屏幕上的图象被“雪花”侵蚀，扭曲，覆盖，黑屏是一面残酷的镜子，悦耳的嗓音化为沉寂，一阵刺耳的噪声是垂死挣扎的哀鸣，最终断绝希望，徒留悲殇。

尹昼将军因此一役，获“全球战备勇士金勋章”，其名字被永远载入史册，免遭战祸的人们均对传说中的“王牌兵器”产生莫大好奇和关注。

“那所谓的‘终极兵器’究竟是什么？”

一千年以前。

“坚持住，我会救你的。”支持和平事业并为之积极活动的眠月遭主战派袭击，身中数弹，危在旦夕。“你不能就这么死去！”尹昼第一次流泪，滚烫的泪滴到眠月的脸庞而他毫无知觉，心跳乱了节奏，爱的承诺在死亡的威胁下无从兑现。

“我愿意承担全部的研发工作，条件是不允许任何人干涉。”

在他的实验室里，他创造了一个镜像空间，眠月的全息影象，让所爱的人远离了现实的乱世，存活于虚幻的和平时光永远凝固在“冬季”。

一千年，一个谎言。

我爱你，对不起，原谅我。

作者：姜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