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王府往昔的威严庄武,湮没在飘渺氲氤的沉雾中,破败旧陋,残垣断壁,杂木纵横。又是一年隆冬雪,映得红花似血凉。在凛凛的冽风里,枝摇花盛的火焰红,凡俗得偏偏让人移不开眼忘不了怀。
昔日净王府。
净王薛振寒一席潇洒白袍,正襟危坐,恭敬候听皇上密赐的谕旨。送走宣旨之人,他漆黑的眸中冷意更盛。堂堂受封的王爷,当朝圣上的三皇子,到头来,竟是一柄溅满血污的杀人利器。偏他酷爱白色,只着白衣,整座净王府也是白袂飘逸,仿似仙境,殊不知,鲜红的苦在每个人的心里蔓延。
人们犹还记得,那一片片翻飞盘落冷清肃杀的衣冠胜雪,掌中明锋翩翩起舞,净王爷一剑冲锋,仅一式“无为”便直取三十七人首级,喷涌的鲜血在他的白袍上渲染出豪放洒脱的大红花朵。他俊容如冰,眸光似剑,声音低沉冷酷:“杀,一个都不留。”
一群身披白衣的杀戮者,任凭血肉横飞,任凭妇孺媪叟的声声哀求直灌耳中,迸起的腥红使他们的纯洁的白裳沾着血污,永不能涤净,他们任凭手里的凶器索魂夺命。
“雪中落花”原是极美一景,然而若观过净王府后占地数十亩的凄惨血衣林,便知其实,他们是黄泉的狰狞使者。
薛振寒坐在小河边一块平滑的巨石上,清澈缓流的河水记住了他不苟言笑的严肃表情。少年心性,顽皮地同他开起了玩笑,溅起高高的水花,对着他劈头盖脸而下。
心如枯木止水,也毋须凝聚真气形成屏障,局部倾盆大雨将他浇湿尽透,清水洗不去他背负的罪恶,被太阳晒干后,他还是那个满身鲜血的杀手。
一声明媚开朗除了快乐别无他物的开怀大笑,从他身后爆发开。既不动怒,也不回头看看始作俑者是何方无聊人士,更不去擦干脸上滴滴滑滚的水珠,他依旧出神地望着如此宁静入画山清水秀的自然风光,错落有置地建筑着寥寥几座农舍,为山水平添暖意融融。从繁华而冰冷,尽是血腥尸体的京城来到这恍然世外桃源的净土,似乎连他,都不禁心里一动。
河水悠悠,弯起金色的波纹;微风飒起,吹皱一池春水,破破碎碎地映出惹眼的红色身影。
他终于肯提起少许少许的兴趣,半偏过头,用余光瞥一眼那个和自己年龄相若的穿红衣的男人。在他的眼里,穿红色衣服的除了女人,就是死人。
似乎是一大块完整的红色粗布一气呵成裁剪出的宽大袍子,竟然有着绸缎般的润滑光泽。残阳如血红衣胜血,让他觉得刺眼,索性闭上眼睛,不再去看。
只是那红衣,飘荡着细察可闻的素雅清香。
就像甫一踏入这隐身于山谷,散布于涧旁,近乎与世隔绝的穷乡僻壤,吸入鼻中的花的芬芳,到处招摇着绽放的盛大红花,不若梅的清高孤傲矜持克己,肆无忌惮地吐出鲜蕊,诱人观赏。
他一初来乍到的陌生人,被村里仅有的几户人家,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个够,饱看一顿俊美男子后,淳朴善良的村人自觉占了他便宜,点头哈腰向他露出憨厚的不太好意思的笑容,就各忙各的,也没人打扰他独自望水冥思,心乱如麻。
借别人盯着他的光景,他也看遍了一群老实巴交的村里人,而方才那一抹大红色,偏是他未遇到过的。
“唐红,你还吃不吃饭啦?”一声娇斥,便听一声嘹亮的回呼:“这就来啦。”红衣人向薛振寒扬起一张笑意勃勃的年轻的脸,用力挥挥手,才踩着河里露出水面的几块石头,一蹦一跳着轻盈地过了河,随等在家门口的娘子进了屋,用着粗茶淡饭,聊着市井琐事,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共枕安眠,一觉天亮,日复一日,平凡得让他深感陌生。
夜里的风再冷,也抵不过他坚冰之心的刺骨;空中皎月再孤独,终究不偿他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独来独往。除了誓死效忠自己的部下,除了富丽堂皇的净王府,他,一无所有。
一个响当当的“净王爷”,仅仅是杀人者冠冕堂皇的名号。皇族血脉,反倒是逼他苟留黑暗,将他桎梏的铁锁。
作者:姜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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