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回来

天历三十年，成帝崩。举国同哀十五日。新皇即位,大赦天下,而后,昭令三月丧期一满,发兵南蛮。

“又要打仗了！”

“打打打,总要打死才算完！”

然,天子之令,埋怨归埋怨,由不得你不听。

行时将近,整装出发。

“奇牙,走了,那个破太阳有什么好看的。”走在前面的人喊了一声.

“哦,来了。”后面的少年慢吞吞的回应,视线从那如血残阳上收了回来,不情不原的奔跑着追上了大队伍。

“真是,你身为百夫长好歹也要有点自觉吧。”

"知道啦。”少年不满的回嘴,又留恋的往后看了看。

他们的来路,空无一人。

这支援兵，被派去的是离国边境的一个小城镇，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只要守住那堵不厚不薄的城墙，别让那些骑在马背上的南蛮子踏上离国的土地。

只要达成了这个,回去之后少不得论功行赏。

但等到守城真正开始,他们才明白,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

南蛮之人...实在是...太厉害了...

“将军,我们的弟兄死伤已经过半,我看这城恐怕...”副将扔开一个飞来的死去士兵,战战兢兢的向浑身浴血的将军报告着。

“你再说这种丧气的话我先宰了你,滚---”将军一手刺落一个妄想爬墙入内的南夷,向副将龇牙咧嘴的大吼着。

“是！”

副将讪讪的走了,将军一步跃上城墙沿,他看到和他一路走来的弟兄们纷纷在南夷的刀下开出血之花,敌众我寡,这城是真的守不下去了...军旗在他两尺之遥,他一伸手就可以拿到。

他只要把军旗往下一扔,那些士兵就能往后撤逃,就能身败名裂的回到家乡.他想起老母娇妻,还有才过百日的儿子。

将军把军旗拿到手里。

又被另一只还有些稚嫩的手握住了.

少年年轻的脸被血污花了,声音也嘶哑了,他焦急的说话,几乎要流出泪花,

“将军,别弃城,求您了,一定要坚持住啊---”

血红的太阳,昏昏然的,沉下地平面...

离国皇宫来了一批新的侍才（就是类似宫女的男子。）

侍才秀女的名册照例送到了皇后的行宫，皇帝看上的，就封了才人。没看上的，也就只有送到各宫，干些粗使活路。

“酷拉皮卡？罢了，这人就留在我宫里吧。”

“诺”奴才细细的唱了退了下去，没多久就领了一个瘦瘦高高的少年进来，金发碧眼，是与外族的混血儿。

宫女伺候着皇后梳着时新的发型，她头也没回的扬手，“他的事你们看着办吧。”

皇帝的病情越来越重了，他忽然想起了幼时的玩伴，他只是个才人生的孩子，估计老皇帝都没意识到过他的存在。

只有那个人愿意陪他玩。

只有那个人曾将他护在身后承受了兄长的拳头。

可是后来为了争夺帝位，他把他流放到了天远地远的边城。

虽说他也是迫于无奈虽说他贵为天子，但至少想给那个人说一声

“对不起”

[席巴，带上你儿子，来见见快要死了的朕吧。]

皇命一发，八百里加急，边城的人恩都不谢就随手抓了个儿子往皇城冲。

奇牙都站在离国皇宫了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可以运气那么好,5选1都能恰好选中他。

“请让一让。”

“哦。”

奇牙看见一个金发少年抱了一大摞书目不斜视的与自己檫肩而过,忽视强烈得有点伤他的自尊。

在边城可是有人堵在他家看他呢,老妈还说他是家里最帅的儿子(难道这就是原因?)

骄傲的少年漫不经心的向前伸出脚,金发少年顿时华丽丽的和大地来了个拥抱,怀中的书散了一地。

“哎呀,你没事吧？”奇牙向他伸出手,摆出自认为最棒的笑容,可是少年没有领情,倔强的咬着嘴唇,收拾了书,默默的走了,话音也不曾留一句。

奇牙的手就僵僵的在那里,他看着少年走远,心里觉得空落落的.

爹说,皇宫是世界上最恐怖的地方,住在这里面的每一个人都很不幸.

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你来呐。”

“恩。”

“走进一点嘛。”

席巴看见躺在病榻上的男人用近乎可爱的语气说话觉得很好笑。但他还是走过去，甚至大胆的坐到了龙床之上。

立在一边本来就惊得目标瞪口呆的奴才们此刻更是没了下巴。

“你们...都下去...”

皇帝挥挥手。碍事的人都走开后，他也放肆的把头枕到席巴腿上。

“我以前生病的时候...你就是这么哄我睡觉的...现在再哄我最后一次吧...”

他用的是“我”，也只有在席巴面前，才能还原他当初木马蓝天的皇子时光。

“我记得百姓们常说‘皇上万岁’”

席巴挠挠头

“又不是老妖怪”

皇帝原本想笑。但最后变成了谙哑的咳嗽。

席巴耸耸肩，没有再作声。皇帝将手覆在眼睛上,过了半天才低低的说“席巴我对不起你。”

他依然没有用“朕”，因为如果作为一个皇帝,哪怕时间倒回当初千万次,他也还是会那么做的。

他想这些,席巴都会明白。

“不必,反正你也不诚心。”

果然,他会懂,自从他做了那个决定起，他从此就只会作为一个皇帝走下去，连死亡也不能解脱他，但...

“席巴你的儿子呢,朕想见他。”

“我拒绝,如果你以一个皇帝的身份。”

席巴回答得特干脆,

“是不想他步你的后尘吗？”

“放心吧只是见一面。”

“欠你的，朕总有一天会补给他的。”

皇帝拿下手来，他眼睛里的光明,没有因为年岁折杀去光彩。

“这就是陛下想见的孩儿？小小年纪，倒还挺眉清目秀的。”皇后居高临下的看着,灰白的指甲欲盖弥彰的点满了兰寇,吹了药汤的热气,喂给皇帝。

“小孩,你过来,朕问你,今后你就住进这宫里了怎么样?”

“不要。”奇牙也像他那个拽得二万八五的老爹一样,拒绝得相当干脆。

“为什么?”皇帝闷闷的笑,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不好玩。”

“呵呵,朕找一个队的人陪你玩呢?”

“如果....”奇牙视线扫视一圈后,指着皇后身边的金发少年说,“你让他陪我玩的话,我就在这里住一个月。”果然不愧是商人的儿子,讨价还价是天性,与生具来,浑然天成。

“罢罢,就由你小子。”皇帝心情大好的笑,“你爹先回边城了,你就留在这儿,一月之后自来接你。”皇帝喝罢药,对皇后说,“这两小孩就交给你啦。”

“臣妾惶恐,自是尽力作好的。”皇后受宠若惊,她与他结发夫妻三十余栽,还从未见他如此。

皇宫的天....怕要翻过来了....

皇后觉得自从那叫奇牙的孩子住进皇宫,她的白发长了三千又三千。

“娘娘...小公子和酷拉皮卡这回,闹了御书房....”

“又来了,快去!”皇后提了裙摆,不顾形象的往御书房跑。那孩子闹也就罢了,她那个安安静静的乖侍才,也被他带得疯了。可是无论他做什么,皇帝都丝毫不生气,便纵容得他更加无法无天了。

堂堂皇宫，闹成这样,成何体统。

皇后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又不合礼法的飞奔着。

她都快忘了自己还可以这般自在的奔跑,她在没嫁进皇宫前,可是灵性得像野马一般。

“哈哈...好好好,你还会做什么?....”

“恩...你要是今天晚上去陪皇后吃饭,我就给你讲故事。”

皇后看见奇牙用她在皇帝之前无耻的发挥商人本性魂魄都少了一半,酷拉皮卡立在一边,一副与我无关的表情。

“好,朕允你....皇后来了?来,听这小子瞎掰。”

奇牙就站在一大摞古书上,绘声绘色的讲了一个大色狼偷看美女洗澡,美女最后还嫁给了他的故事,奇牙讲得口若悬河,指手画脚,酷拉皮卡在一边看他生动形象的表情情不自禁的笑了。

听见笑声的奇牙转过头,然后一瞬间失了神.

恩，这家伙其实还挺不错的....就是比我差了点....

“然后呢?”皇后忍不住追问。

“然后....然后美女她娘觉得一个会偷看别人洗澡的人人品不好,就强行把她带回家让她嫁给别人了。”

“完了?”

“不是,我忘记后面的了。”

“你这小子!好了,你们去玩吧,皇后,今天朕就跟你回宫了。”

“是...”皇帝又咳嗽起来,皇后快拿了茶过来。她说怎么这几日皇帝身体好了点就常往她那里跑,敢情全是那小子搞得鬼。

大婚之后皇帝就不曾去过她那儿.她藏了又藏的夜夜苦楚,都让他瞧了去?

真是可恶...有可爱的孩子。

“皇后娘娘的事谢谢你了。”

“不用,反正我也没有别的事。”

奇牙趴在栏杆上,用从御膳房偷来的馒头喂湖里的鲤鱼。

“你要喂么?”

“好吧。”

酷拉皮卡接过半个馒头,也趴到栏杆上,柳树阴下少年百无聊赖的脸,好象世界上仅有的风景。

他好像是个....好人呐....

皇帝驾崩了。

皇子们就象老一辈那样争争斗斗手足相残。闹来闹去.发现传国玉玺不见了。

那东西好象皇帝的身边证一样，没了它得了帝位也名不正言不顺。

有个不长眼的奴才，伸个指头指向奇牙“是他拿了。”

“娘娘，这是不可能的。他拿那个有什么用.他又不可能当皇帝。娘娘！”酷拉皮卡在皇后的寝宫外都跪了一宿了，可是突然没了好不容易才有的幸福生活的皇后.此时根本无心管别的事情。

“去叫他起来了，告诉他，这次的事本宫也无能为力。”其实也怪不得她，现在皇宫里这种群龙无首的场面，谁出来说话，谁就是众矢之的。

而他这个皇后只是当年太后钦点，亲戚的力量都被消弱了，根本无力应付。

“本宫最多许他，去见他一面。”也只有尽力而为，仁至义尽了…

入夜，风微凉。

奇牙是重犯.关在隐秘的单间牢房里.外面还有个小分队的人守着。

“是娘娘让我来的。”酷拉皮卡递上令牌。

“是，请进。”卫兵让开了。

酷拉皮卡口瞪目呆的看着牢房里的景象。

这人真的是…在坐牢么…

这小小的单间牢房里说是鸟语花香都不过…更夸张的是…中间还挂了个秋千…

“哦，这些都是宫女姐姐送的，怕我在这里住不惯。”

有谁...想在这里住惯...

“你怎么来了？”

我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对了，他们说明天再不把那块玉交出来就把我砍了。”

“什么?!”

少年盘腿坐在地上.吃着他带来的点心.漫不经心含糊不清的说“也没什么，死就死呗。反正也不好玩。”

“啪---”

突如其来的耳光.还有少年愤怒的脸猩红的眼。“你以为死了就算了!你死了那我怎么办?你死了那我在寝宫外面跪一晚上算什么!”

“那你又想要我怎么办啊---”奇牙伸手将少年的哭声按进自己的胸怀里。

他和他的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呐?

是上次皇帝对皇后开玩笑的说,你看这两孩子,恩爱得跟小夫妻一样。

是上上次他们打闹他亲到他的嘴

是上上上次他为了救闯了先皇守灵园的他被迫穿了女装....

还是一开始他伸脚绊他他忽视他伸出的手就开始的呢,开始变得独一无二不想失去容不得被人多看一眼。

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边变得...相爱了呢....

鲜花铺了一地,装饰夸张的单人牢房,洞房花烛。

“喂.....”

“没关系....没关系的...奇牙...”

忽明忽暗的烛光下,身下的人儿渲染得像刚开放的花蕾。他哭着一编一遍的叫他的名字,然后他要了他。

没有关系,在我身上留下你鲜明的印记,即使今后这个世界没有你,我也有勇气自己走下去.......

奇牙的脑袋好歹是留了下来。

早年流放的八皇子,带着遗诏和玉玺出现在皇宫,大手一挥灭了他十四个兄弟,然后登上皇位,大赦天下。

酷拉皮卡觉的自己吃亏了。

奇牙放出来的时候,跟皇太后说“娘娘,我向您讨个人走。”

这次本是冤枉了他的,作为赔偿这么做也未尝不可,加上太后的推波助澜,新皇帝本想同意的,就像“准”字都写好了两笔,却被一只玉手生生握住了笔。

“陛下这么做未免也太轻易了,臣妾听说这个少年自幼武艺过人,陛下这次不是要发兵南荑么,正好把他也派去了,让他立了功再回来换人,他那般年纪,正是报效国家的时候,也为他今后的仕途,添一块丰碑。”

娇滴滴的声音,来自新帝最近的宠姬。因为这事,皇帝赞她贤。从此后宫,形成了太后,皇后,宠姬三国鼎立的局面。

原本与他毫无关系的后宫争宠,却成了唯一的受害者。南下之途,生命就似那天边的流星,随时都可能陨落。

他们....就要输了....

奇牙似乎看见死神向他一步一步的逼近,他回头望向皇城的方向,他看到有个人在哭着说那我怎么半啊。

他还看到将军把军旗拿着要往下扔。

一旦城守不住....那他就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他几乎是飞奔到城墙楼上,抓住将军的手“将军,别弃城,求您了,一定要坚持住啊----”

胜利了

太阳最后的一点光芒也被大地吞噬。南荑终究还是放弃攻城,撤退了。

将军吐出一口混了血的唾沫,拍了拍他身边的少年,声音颤颤的说“好样的...”

少年卧倒在地上,血污花了脸,表情安详的就像睡着了,他一定是梦到回去皇城了----或者他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过。

夜幕狠狠的砸下来

将军他...哭了....

少年说“还有人在皇城等我回去,将军,千万不要弃城呀。”

“把他带上,我们,回皇城去!”

妻儿,父母,亲友都还在皇城,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回去----

因为队伍精简得太厉害,他们只用了两天的归程。踏上皇城土地的那天,还纷纷扬扬的下起了大雪，但是皇城的百姓都撑着伞等在城门。

他们等的不是英雄,而是儿子和丈夫。

离开时1080人的队伍,只有18个人排着不太整齐的队伍狼狈而光荣的回来了。

只有少少的18个人,要找人太容易了。他们走过的地方,就有成片成片的老人和妇女倒下去。

他们跪在皇宫外复命,将军远远的看见有个金发的孩子疯跑过来,匆匆的扫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抓住一个人拼命的摇晃“人呢,他人呢?混蛋!你把他---还给我!”

身着龙袍的人竟没有生气,他身边华美的老妇人过来把少年搂到一边去“孩子,过来,别---”

皇帝站在将军面前,以一个帝王的身份弯下了腰“南蛮骚扰我国边境多年,这是第一次胜利,朕替离国和边境的百姓,谢谢你了。”

“陛下要谢的人,不该是臣,但臣把他带回来了。”

身后的人抬上简陋的棺材,因为天气的原因,加上军医放了干草药,少年还是那般干净纯粹的摸样。

“是他叫臣不要放弃的。他还说皇城有人在等他,所以臣将他带回来了。”

将军说着话时看向了太后那边,太后怀中的金发少年哀呜一声,然后软软的滑了下去。

他原本已经求好了太后,可以不让他走的。

可是等他赶到时,大军已经离开,夕阳中他的身影,孤单的拉展成线,又凝聚成点。

一步只遥,只差一步。可人生偏偏亦步亦趋,一步也不能偏移。

原本可以,鸳鸯比翼,连理同根.....

“这事哀家也难过,他是个顶好的孩子,可是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活着呀,孩子,听哀家的话,你就吃点东西吧。”

太后是真心喜欢这两个小孩的,宫人来报酷拉皮卡几天没进食了,她忙让准备了小米粥,亲自来了。

酷拉皮卡摆摆手,固执的抱着腿坐在椅子上,望向窗外无比巨大的夕阳。

残阳似血。

他总觉得有一天,他会从夕阳的暖色光芒里出现,还是一摇一晃的银色软发,脸上的表情有点小无赖,举起手对他说

“嘿,我回来了。”

“喂,走开啦...哥,你再不把三毛牵好,我会杀了它的。”

银发少年不满的嚷嚷。

“随你高兴。”

后面长发飘飘的男子无所谓的耸耸肩,反正那是父亲大人的狗。

“奇牙小子,对待小动物要有爱心。”走在最后面的男人,一声口哨换回了比他们三人加起来都大的狗。

“小丑先生,你要带我去哪里?”

“恩~等一下,第一,我是魔术师,第二,魔术师是无所不能的,第三,我是为了你的愿望而来的。”

酷拉皮卡疑惑的看着化了小丑装的男人,奇怪自己怎么就跟着他走了。

男人把一张红布盖在他的头上“好了,等一下我把布拿开,你就可以看见你最想看到的了。”

诶先生....你的魔术很没有水平诶....

“一.二.三..现在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夕阳的暖色光芒里,银发少年脸上的表情有点小无赖,举起手对他说---

“嘿,我回来了。”

尾声

“席巴先生,您将遗照和玉玺哪给朕,真是感谢。”

“不必,这是我和你老爹的事。”

“是...那么,小儿的婚礼,也允朕参加吧。”

“我考虑考虑...”

作者：铭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