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

天寒了,屋外兀的飘起了鹅毛大雪,或结伴而陨,或随风旋即,落在青砖的路上一层又一层的铺了开来,厚如云层,又宛如三月里漫天的飞絮。 “哥,再喝一些吧!你的病……”一名身着锦缎华袄的青年男子坐在床沿,右手...

天寒了,屋外兀的飘起了鹅毛大雪,或结伴而陨,或随风旋即,落在青砖的路上一层又一层的铺了开来,厚如云层,又宛如三月里漫天的飞絮。

“哥,再喝一些吧!你的病……”一名身着锦缎华袄的青年男子坐在床沿,右手端着一碗正在不断地冒着腾腾热气的黑色汤药,轻柔的目中泛着几分担忧的神色。面色有些青紫,似是方才才入房,几片残雪仍在黑色的发髻上欲融未消。

卧在床上仅仅使得一个脑袋暴露在被褥外的俊俏男子紧紧皱眉,唇沿是一片不见血色的病态苍白,鼻梁高挺,两条宛如弦月的浅薄眉下,目光清澈如水,竟是与来人有几分神似,只是少了些深不可测的意味。

“倒了吧,没有用的。”李云的话语显得虚弱无比,略略一句,胸口便似如缺氧般的极度沉闷,微眯着双眼,仿佛随时都有窒息的可能。

房中盘里的炭火仍在努力的抗拒着冬时的严寒气息,时不时便传来一声犹如爆竹的轻响。李天看着李云一脸病态的模样稍稍有些失神,轻叹一声,将桌上放置的蜜罐打开,倒出些许粘稠的金黄色液体融入黑色的药液之中,然后将青瓷碗放在桌上,“我已经放过蜂蜜了,哥你想喝时吩咐我便是。”

李云不置可否,稍歇了片刻,继而轻轻动了动唇,疑惑的向李天询问,“外边何事如此喧嚣?”

一丝黑发散乱了下来,遮住了李云的半只眼,却无法提起半丝气力将放在被褥中的手臂提至额前。嘴角露出一阵苦笑,堂堂‘李府’的继承人,却落得几日这等只能躺在高床之上等待死亡到来的地步。

李天将那丝长发拨开,指尖贴着李云额前白皙的肌肤而过,如同屋外冰雪般的无比冽人寒意,全然已经没有了正常人所应有的体温。

“今日林员外和林家小姐来过。”

“来退婚的?”李云语气轻柔淡然,心境没有半点过多的应有波动,似乎述说的并非有关于自己的事情,又或是说,这是他早已预料到的最终必然结果。

李天干笑一声,避而不答,“带了名刚从京城来的大夫,听说师从宫里的某名御医。父亲令人见哥哥隔壁的房腾出来给那大夫就住。林小姐也没有离去,说是也会在府上住上几日。”

“真是个老狐狸。”李云不禁有些讪笑,嘴角微微牵动,“也亏他能想到这等绝不得罪父亲的两全之法。”

李天缄默,面色依旧是如同永久不变的轻柔,却让人无法猜透半点心思去处。

“吱呀。”

门忽然被人打开了,无数寒冽刺骨的冷风争先恐后的灌入房中,盆中的红火有些摇摆不定。雪依旧在屋外不住地落着,满眼都是全无其他杂色的白素,如同整个世界披上了一条长长的菱纱。

“父亲。”李天连忙站起身来,向来人躬身行礼。

李春齐略略的点一点头,瞥过李天一眼便将所有的目光与心思都放在了李云身上,关了门,几个大步行至床前,眸子里是毫不遮掩的满满的担忧,头上愈来愈多的银白发丝暴露在众人的眼中刺目异然。

身后一名李云从未谋面的来人紧紧跟上,一身青色的长袍大袄明显与平日里所见的仆人有所区分,但也没有像富贵人家那般佩戴着华丽的饰物,面颊同样是略带青紫,却还能看出浅浅的健康麦色,和李天差不多的高度身材,目光炯炯,如同匕刃,看向李云苍白得几乎如同宣纸般面色时,浓黑的剑眉显然有些许的上挑。不待他人言语分毫,直接侧过身子在李春齐之前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右手钻进被褥,一下便把住了李云已然无一丝气力的手上,闭眼静查脉象。

众人很自觉的没有发出丝毫的声响以免打搅了来人的诊断。李云的目光在来人俊俏又满斥刚毅的脸上忍不住好奇的多看了几下,也闭上了眼睛。感受到那如同女子般细柔的指尖贴在自己的腕上时,忽来的如同玄冰的冰凉感让李云不免轻轻打了一个寒颤。

李春齐站在床边家装无比的看着正在把脉的男子,暴露在外的双手紧紧握住。李天自觉地站在其身后,亦是紧张异然。

片刻,男子将手收回,目光流离,似是在深思着什么,然后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站起身离开床沿,将放置在桌上的那碗仍未凉的汤药端起,食指在药液中轻沾,再放入嘴中。

“胡闹!”男子忽然大喝一声,面色瞬间布上了一层毫不遮掩的愠色,手一松,青瓷碗连同那碗黑色的汤药在地上刹那间支离破碎,绽放成一朵不知凋零的花,“公子体内阴气已经如此的之深,你们竟然还胡乱喂这祛阳补阴的药物,是嫌公子病得还不够重么?”

李春齐的脸色瞬间大变,先是一阵的惊愕,之后便是显现出赤裸裸的怒火,看着流淌了满地的黑色汤药身子隐隐有些许颤抖,却又没有当众发作出来。

“先生所言,可是当真?”李春齐沉声问道,彷如一座将欲喷发的火山。

“你信便罢,不信,我即刻出府便是。”李春齐的质疑显然让男子有些心生怒意,冷冷的回答道。望了李云一眼,后者偏过头去毫无言语的意思。

“好!好!好!”李春齐连道了三个‘好’字,然后抱拳道歉地说:“先生,隔壁的房间我已派下人整理好了,先生若是有要求,吩咐一声便是。犬子的顽疾便拜托先生了。在下还有些事,便先不作奉陪了。”

言罢,全然无半丝留意,脚步急转而回。李天连忙向男子拱拱手,跟了上去。 五日后。

“万轩,外边还在下雪么?”李云努力地将自己撑到坐起,脸色相较于前几日已然多了些许的红润,也回复了些气力,尽管依旧可以下床行走了,但还是会感觉过于勉强。

“嗯,还在下。怎么不再多睡会?”万轩转过头去对着李云轻轻一笑,站起身来走至床前,手中端着一碗自己调配的汤药,向李云递了过去,浓重的草药味在这房中肆意的扩散开来。

李云看着递过来的药水,紧锁眉头,露出一脸可怜的愁色,“不喝行不行?万轩调的药最苦了,比那几个昏老头配的还要苦。”

万轩认真地摇摇头,“我已经放了蜂蜜,不苦了。”

“你昨天也是如此说的。”李云低声反驳,仿佛是受了许些委屈。

万轩牵强地干笑了几声,一时竟然不知晓该如何应答,“那……那我先尝一口,你看如何?”

也不待李云作回应,万轩便毫不犹豫地仰头饮下一口汤药。李云眼睛也不眨动地盯着万轩的精致的脸,眼见着万轩将口中的药水如数咽下却连眉头也未曾皱一下,全然无半点异然,不免松了一口气。

从万轩手中结果还余了大半碗的汤药,深吸了一口气,闭目,抬头,药水灌下,舌尖处传来丝丝蜂蜜的甜味,片刻,便已碗空,却是还有中意犹未尽的错觉。望向万轩时,竟发现后者面生几许尴尬的意味,嘴角有些忍不住的细微抽动。

“怎么了?”李云问道,顺着万轩的目光看向此时持在自己手中的碗,甚为不解。

“那个…好像…那里是我刚刚喝过的地方。”

“……”

李云仿佛瞬间被石化了一般,目光略显呆滞,胃中一阵忽来的翻江倒海让李云直欲呕吐。屋外依旧纷飞着满天的大雪,没有停意,或许是因为屋内火盆的缘故,两人毫无丝毫的寒意,反而感到些许的燥热。

体温如火。

李云在万轩的搀扶下出房门的。

屋外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雪了,但放眼望去,整个世界依旧是一片没有其他异色的惨白,房檐上也堆积了厚厚的一层,让人看上去会感觉到一种房屋瓦砾会受不住塌下来的错感。

远远便看见了客厅里依次或站或坐的几人。李云示意万轩扶他过去。

“见过父亲、二娘。”厅堂里,李云躬身向厅中的长辈作揖,之后便在万轩的扶持下缓缓坐下。

万轩亦在李云身旁坐下

淡然地扫视向堂中的众人,目光所及,对坐的靓丽佳人向自己颔首轻淡一笑。

“万先生果真是如盛传那般医术高明,短短数日,便让得云儿恢复到此等地步。”端坐在李春齐身旁身着华服的妇人轻笑,看着李云已将痊愈的模样,眸子里顿时泛起了莫名的情感。

这华服妇人便是李云口中所称的‘二娘’了,看来也极善保养,面上竟未见半丝皱痕,神态流转之间与李天着实有几分相似处。

“夫人过誉了。”万轩拱手,继而继续说道,“在下只不过区区一名略懂些医术的云游闲人而已,哪里配得上‘高明’二字。公子的病本便没有什么大碍,只不过是前面诊治的是些骗人钱财的庸医罢了。”

李夫人的脸微微有些色变,目光不着痕迹的向李春齐怯怯望去,见后者无半点异然,顿时松了一口气。万轩口中所说的‘庸医’,便是她请到府上给李云医治的。

“先生也不必过于谦虚,如此年纪便能从名誉全国的大名医处习尽衣钵,日后也定是如龙似凤的人物。等犬子病愈之后,李府定当大礼重谢,到时也还望先生莫要嫌弃才是。”李春齐坐在首位,声音洪亮,眉目中满斥着掩不去的笑意。看得出他对万轩能够在短短数日的时间内便能使得李云的病情好转到此等地步甚是满意。目光稍稍从万轩身上移了移,放回李云的身上,又是慈爱的一笑,又看了看一身素装却举手抬足间依旧透露着万种风情的林言,忍不住打趣道:“云儿,这便是我说与你听的林家小姐了。自你二人订下这门亲事以来,你们俩小夫妻倒还是第一此见面。今日里好不容易见了,怎不乘此培养些感情?也免得洞房时有些尴尬。”

“伯父!我…我们还没…还没成亲呢!”林言满是娇羞地瞪了李春齐一眼,面生桃红,柳眉黛目轻转,暗自扫视向李云,见后者正将目光投来,连忙掩面羞涩一笑,再次点头示意,唇边两个好看的浅浅小酒窝露出,更是添了几分韵色。

李云亦礼貌的点头示意,本还想出口客套几句,但胸口忽然涌上来的熟悉窒息感让他不得放弃言语的念头。

“哈哈哈,小妮子还害羞呢!你与云儿的亲事都订下这么多年了,也该有结果了。今日伯父我便擅自作主,待云儿的病好之后,便让你二人结成连理!云儿,你看如何?云儿?”

众人的目光顿时如数聚集在了李云的身上,却不见其有丝毫答复的意思。

李云眉头紧紧凑在了一起,在鼻梁上端汇成一个‘川’字,牙齿用力地咬着下唇,面色在他人短短的言语之时现出一片全然不见半丝血色的,如同未有一点杂质吸附的纯白宣纸,目光流转之间,痛苦之意翻江倒海。

“万轩…我…我好…好难受!”李云的手紧紧按在自己的胸膛上,一股强烈的沉闷窒息感铺天盖而来,犹如一条脱离了水的鱼。

原本清晰无比的世界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能之手推离远去,在视野里迅速的变为了一个黑色的小点,耳边也越来越像如同空谷般的寂静,尘世间的所有喧嚣顷刻间便被如数覆去。所有的感官知觉被一点又一点的被抽离了自己的身体,意识一片模糊,欲明未明,一片分不开的混沌。

“云儿!”李春齐在发现李云的第一刻便猛地站起身开,几个豪迈的大步便到了李云的跟前,方才满面的喜色瞬间化为了前所未有的担忧焦急,“快来人,扶公进房中。万大夫,这是?”李春齐偏过头,求救地看向此时亦是满面惊愕的万轩。

“交给我吧!我不会让他有事的。”万轩也已经离开了作为,面色开始有些阴沉与凝重。如此的状况确实是大出其所意料的,随手指向一名被李春齐喊入厅堂中的青衣仆人迅速吩咐道:“你,快去我房中将我放在医箱中的那副银针袋送到公子的房中来。”

李春齐眼睁睁地看着李云被仆人们簇拥着从青绿的椅上扶走,万轩也紧紧地跟在身旁出了去。身体仿佛瞬间被什么东西掏空了气力一般,短短的片刻,额头上竟然在这寒冷的冬日现出了几丝汗珠的痕迹,布了浅浅皱纹的脸上是一片难看的铁青色。双腿一软,倒在了座椅上。

厅堂中的众人,也随着李云的离去,各有所思…… “万轩……万轩……”李云努力的将双眼睁开一条若有若无的缝,模糊中有身影站在自己的面前,胸口传来的一阵阵沉闷,如同天空便重重地压在自己的胸膛上,喘不过气来,有些张皇失措的竭力开口轻呼。

“我在,别说话。一切交给我就好了,你绝不会有事的!”万轩打开仆人刚刚送来的银针袋,迅速地从中挑出十数根极细的银白色长针,一边从中抽出一根放到红色的跳动火焰中灼烧一边冲着房内的两名仆人吩咐道,“快!把他的衣物脱去,一件都不要留。再去将我在房中烧的汤药端来,然后守在外面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万轩……”模糊中,李云继续轻轻呼喊,仅存的意识将万轩说出的话语模糊的收入耳中,未免还是让他有种面红耳赤的感觉。看着另外一个身影双手迅速的在自己身上将衣物一件又一件的褪去,片刻,便自己模糊无比的视线中离去,再之后,开门声响。尽管身体感觉不到任何的异然,但还是可以猜得出自己身上的衣物已如同万轩吩咐那般被一件不剩的褪了去,甚至连袭衣也没有留下。便这样赤裸裸的暴露在这房中温暖的客气中,暴露在万轩的眼中。

万轩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还没开始,头上便已显现出了汗珠的痕迹,左手抚上李云白皙的肌肤,滑嫩的质感彷如如水的女子。定了定心神,指尖开始在李云冰冷的肌肤上开始游走测量,右手的银针便精确无比的扎在了预想的穴位上。

一针又一针,从足部到腿部,再向上便是结实的腹部,然后再到健壮的胸部,直到最后到头部,整整十数根银白色的长针便如数的在这半个时辰内逐个刺入了李云的身体内,覆在身体上下各个穴位上。

“万轩……我……我好难受!”李云依旧时不时的低声呢喃着,声音也相较于之前更弱了,仅存的一丝意识也开始在自己的感知中逐渐的衰退消散。

“睡一觉吧。睡一觉醒来便没事了。”万轩拭了拭额头上已然完全渗出的汗珠。往火盆中添了些黑色的柴碳,目光忍不住望向床上李云细嫩如女的胴体。

从头部开始,到胸膛,到颈部,到腹部,到……

不对,万轩忽然醒觉,将目光硬生生的移回到李云的额头上。

李云的脸依旧显得格外的苍白,但此时额头上却显现出几丝淡淡的紫黑,若是不经意,便会将其当作几根散乱的发丝一般如数忽略。

“唔……”李云毫无知觉的发出一声痛苦呻吟。

万轩迅速地回到床沿,将李云额头上的一根银针缓缓拔出,原本应该显银白色的银针下端,在短短的进入李云体内之后,赫然成了一片诡异的黑灰色,针尖泛着的锋芒,此时已如同蝎子尾巴一般闪硕着骇人锋芒。

“这是……”万轩色变,倒吸了一口凉气,血液仿佛随便便被凝固了一般,脸上惊愕之色更甚,却又已捎带这捉人的熊熊烈火,“毒药!”

屋外刚停了一两日的白雪再一次开始纷纷的下了,厚厚的云层在这方天空满满的堆积,寒风也一如既往的吹着,不断的发出“呜呜”的骇人声音。

依旧没有一丝阳光散落的踪迹。 是夜,在这方天空缓缓降临,华灯初上,平静无比。

“嗯……”李云慢慢地睁开双眼,所有先前失去的知觉在一瞬间如同潮水一般迅速涌回。

“醒啦!”万轩偏过头看向他,温和一笑,但眉目间流露的苦涩之意,让他没有丝毫离开自己座位意思,反而更有继续沉思的意味。

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无论是李云平日里饮用的水还是仆人们送来的饭菜,还是自己配置的汤药,甚至自己还偷偷在厨房无人时将前几日未倒掉的残羹冷炙,都一一用银针检查了个遍,竟都没有半点慢性毒药的痕迹。

仿佛是李云体内凭空产生出的一般。

李云艰难地坐起身来,被褥下的酮体已经穿上了一身的袭衣而不至于依旧暴露,看着万轩苦苦沉思的模样不禁生起了想要打趣一番的念头。

“哼!又在想李云吧!其实我也并非是需你终日照看的。”

“嗯?”万轩没有反应过来,有些茫然地看着李云。

“别以为我病人便什么也看不见了。前两日李天总以父亲为由将你唤去,但事实并非如此不是么?”李天目光灼灼,将那几分怒意完美的掩在了深不可测的眸子底下。

万轩心中一惊,打了个激灵,暗道一声不好,顿时将其他的思绪如数抛之脑后,硬着头皮解释道:“只是和二公子商量些事情罢了。”

李云似乎早已猜到他会如此的回答,心中玩味之意更甚,继续挖苦道:“是么?那为何万大夫每每归回时颈上都带有红痕?”

万轩瞬时没了答复,干笑不已,有种恨不得就此遁地而逃的感觉,连忙偏过话题,将刚刚熬好的汤药递了过去,“额,该喝药了。”

看着万轩窘迫万分的模样李云更是觉得好笑,但也知道适可而止的道理。眼见着万轩端来的汤药已经送到了自己的面前,一股熟悉的刺鼻药味让李云有种直欲呕吐的感觉,不禁紧紧皱起了眉头,顿时便换了副脸面,带着几分可怜的看着万轩,“万轩,能不能不喝啊?”

“不行。”万轩暗自松了口气,然后坚定的反对。

李云偏过头不去看他和那碗仍在发散刺鼻味道的汤药,扬言道:“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喝就不喝!”

万轩有些苦笑着看着偏执的李云,这几日每至喝药之时李云便反复心性回到了孩童,抵触万分,“你喝不喝?不喝我就……?”

“不喝你又怎样?”李云又好奇地转回过头来,目光所见的那一瞬间,一张精致的脸在视线中开始无限的放大,或者说,是无限的拉近。

来不及反应,躲闪未及,下一个瞬间,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在了自己的双唇之上,然后被用力的抵开,一股苦腥的温液便顺着进入了自己的喉中,眼睁睁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另一双清澈的双眼,脑海中忽的变为了一片如同未沾墨迹的空白,竟然不晓得该如何动作了。

昏黄如同夕阳的烛光在这房中尽情倾洒,给紧贴在一起的两人披上了一层如若无物的轻纱,烛影摇曳,整个世界一片诡异毫无声息的绝对寂静。

良久,唇分,万轩的眸子里闪烁着某种意犹未尽的邪恶幽光,紧盯着仍是呆滞的李云忍不住轻笑一声,似乎是对方才李云的打趣进行报复。李云不禁猛地清醒过来,错愕万分地看着万轩,如同在看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身子连忙往床里边靠了靠,面上红得发烫,脑海里一片糊浆般的错乱,全然不晓得该如何言语才是。

“还是不喝?”万轩的嘴角勾起一个好看而又诡异的弧,声音里带着几许诱惑。

李云顿时打了个激灵,脑海中满满都是方才的纠缠画面,有如附骨之疽一般驱之不去,连忙从万轩手中接过青瓷碗生怕万轩又会来一次突然袭击,但下一刻,便在万轩的眼中皱起了眉头,有种不知该如何下嘴的无奈感觉。

怎么?还要我喂你喝不成?”万轩将身子往前凑了凑,笑意丛生,将“喂”字说得格外的重。

“不要”李云脱口反对,将头低下不去看万轩别有意味的眼,“太苦了,你又忘了放蜂蜜。”

“哦。”万轩露出原来如此的目光,正要起身去取放置蜂蜜的罐子,但似乎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一般,身子稍稍顿了顿,目光流离变换之间,心中的疑问顿时恍然大悟。

蜂蜜!对,是蜂蜜!

近日从李府传出李家长子病危的消息,听说换了好几个自诩医术高明的大夫,甚至其中更有名响京城的万轩万大夫,但在面对李大公子的疾病上都是直摇头叹气表示无能为力。

消息是从李府的仆人口中传出来的,听说这几日李大公子的房间除了万大夫和李大人能够进出外,连同李二公子母子在内的‘闲杂人’一律不得进入以免打搅了万大夫治病救人。

而便在李大公子于厅堂中忽然犯病晕厥的当日,林家小姐林言便匆匆回到了林府之中。第二日,林府便放出了要和李大公子解除婚约的讯息。

于是城中的寻常百姓们顿时哗然,再加之李府主人们全然没有半点反应,奇迹般的全都选择了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的态度,原本还有些猜疑的人全都不再抱有半点疑惑了。

李公子,确确实实是不行了!这李府,怕是要变天了!

而此时李云的房中。

万轩慢慢的将手中的银针刺入一个装满金黄色液体的罐子里,片刻,又重新将其拔出。李春齐在一旁紧张地看着,那已经是李府所存的最后一罐蜂蜜了。而此时的桌上也是满满的摆放着数个同样装满金黄色粘稠液体的蜜罐。

“万先生,如何?”李春齐忍不住开口主动询问道。

正坐在床上的李云亦是将目光偏转到万轩的身上。

“果然!李府上上下下,没有一罐蜂蜜是没有被投毒的!”万轩的表情严肃异然,将变成黑灰色的银针放入水中清洗擦拭干净,然后收起。尽管已经有所心理准备,但得出的答案还是让李春齐不禁大吸了一口凉气,足下踉跄,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目光开始阴沉了下来,“全部?这…这显然是冲着云儿来的啊!”

“李府上上下下,就李公子一人喜食蜂蜜,而且偏偏就只有这蜂蜜中掺了毒。是想李大公子置于死地无疑了,凶手投放的又是慢性毒。据我猜测,李大公子至少已经服用了三个月的有毒蜂蜜了。显然是不想令人怀疑,制造李大公子病逝的假象。”万轩沉思了片刻,看向仍卧在床上的李云心中满是疑惑。后者似是有所察觉,没心没肺般的呲牙一笑,脸上稍带着少许不经意的羞红。

“先生的意思是,凶手便是李府中人?”李春齐的目光越发的阴沉了,周身散发着一股无形的寒意,但还是忍了下去没在李云与万轩眼前发作,“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将这歹毒的主意打到云儿的头上!若是让我知晓…哼!”

“大人稍安勿燥。”万轩尽量将自己的所表现出来的情绪放平淡些,心中顿时已有了算计,“明日便是李府例行采购的日子了,也不知李大人可有真正的心腹仆人可用?”

“先生果真是好计谋!如若能够抓住凶手,凭先生一句话,无论是入朝为官还是稀世财宝,我李府定当竭尽全力为先生做到。时候也不早了,迟则生变,我这就先去安排了。”万轩话语刚落,李春齐便已明白了万轩话中的全部意思,边说着边毫无顾及的开门出去。

果真是只老狐狸!万轩心中暗道。能够在朝庭上呼风唤雨数十载后全身而退,察人悦色、猜度心思的能力果真是强得吓人。

“万轩。”直待李春齐已出去半晌,李云才敢呼唤万轩的名字,“真的有人想要谋害我么?按理说,我平素并未得罪任何人,那凶手,害我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一定要得罪了其他人,别人才会来害你么?”万轩轻笑,李云断然与常人相较看得更远一些,但毕竟是在李春齐的庇护下作为继承人宝贝成长起来的,若论心计,他可是差太远了,可能连李天的一半都无法达到。

“你的意思是?”李云还是有些懵懵懂懂,求助地看着万轩。

“怪只怪,这李府偌大的家业,太过于诱人了!而原本守护这份家业的李大人,哪怕他的关系再广,也毕竟不是朝中的要臣了,脱离了朝庭的庇佑,也确实难免有这样的意外发生。这事你也不必再过问,交予我与李大人便好,你只需继续装作病危,暗中安心养病便是!”

“哦!”李轩毫无异意的轻声应许。

“好了,该喝药了。”

“不要!”

“难不成又要我喂你?”万轩再一次露出一个邪邪的笑。

“不要!我自己…唔…”

终究还是没能逃过的命运。

夜,再一次在无声无息中降临了人间,浓郁的黑占据了几乎所有的空间,只有一些黯淡的烛光在寒冷的空气中扭曲着,欲明未明,在城中稀稀散散的绽放着,犹如入秋时天空剩余的星星。没有丝毫的虫鸣犬吠,只有偶尔的过往行人踩在雪地里传来雪花碎裂的“沙沙”细微声响。寒冷的空气依旧在这广阔的天地间漫无目的地游离着,无孔不入,每一次呼吸,仿佛都欲在人的体内冻结成一块块将人刺穿的菱冰。

模糊的夜中,一个黑色的人影独自在雪地里踩着,脚步有些匆匆。

“不知李二公子何事如此之急,不知可否告知在下呢?”蓦的,从不经意的角落里传来了男子的温和声音,黯淡的烛光映出了其大概的轮廓模样。

“哦,原来是万先生啊!万先生真是有闲心啊!这么晚了还未歇下“”尽管有些惊讶,李天还是停下脚步,冲着来人温和一笑,眸子里闪烁着未明的经年流光。

“彼此彼此。”万轩客套的回答,忽而剑眉一挑,望向李天手中的瓷罐,“这是?”李天的神色依旧平和无比,云淡风轻的淡然让万轩有种面对李云的错觉。感觉上却明显又是大为的不同,只不过这种掩在外表下的不同又着实让万轩无可用言语来表达。

“天太寒了,我让厨房给父亲炖了锅鸡汤,正要给父亲送去呢!”

“哦?”万轩有些诧意地看着他,许是夜色太过浓郁,万轩无法在这黯淡得若有若无的远处烛光寻但下李云眸子中丝毫的异然,“可否给我一闻?我在厨艺上也还算是颇有些兴趣与研究的。”

“这…”李天似乎感到有些不妥的为难,但片刻的思量后还是点头答应了。

万轩从他手中接过了汤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李天的手指便从万轩的手背上划了过去,万轩心中苦笑,也只是装作不知,将汤罐打开,腾腾的温热水气瞬间在万轩眼前变换成一朵实质般的云层,夹杂着一股鲜美的鸡肉味,顿时将周围的寒冷空气如数驱除。低下头深吸了一口,白皙的颈部顿时完完整整的暴露在了李天的眼中,上面赫然一个未消的红痕让李天微微有些色变,转瞬间又恢复了正常,没有主动言语。

“李府的大厨果真是了得!仅仅一闻便让我有些欲罢不能。”万轩将罐盖合上,轻笑着赞叹道。

“若是万先生喜欢,明日里我令厨房再多炖一份便是。万先生可是有好几日不曾到我房中与我共饮了啊!”说至最后,李天的话语里似乎夹杂着几分如同女子一般的幽怨。

“咳咳……”万轩尴尬的轻咳了一声,面生红潮,幸而此时四下里没有其他人,“李二公子,汤要凉了,李大人身体要紧,还是赶紧送去以免李大人受了凉。”

李天接回瓷罐,指尖再一次从万轩手背上划过,幽幽地再看了万轩刚毅的脸一眼,有些可惜般地径自摇摇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话语,重挪脚步,在万轩的目送之下融入了这处的黑暗。

待李天走远后,万轩从右衣袖中抽出一根细若发丝的银针,在黑夜的遮掩下着实无法令人发现。放到眼前仔细的看了一番,却没有看到丝毫除却银白的杂色。

“奇怪,不是他?李云病危的消息现在已经是人尽皆知了,下一个目标显然就是李春齐无疑了。不是他,又会是谁呢?”黑夜里,万轩兀自嘀咕着,眉目间是散不去的重重烦忧,”唉,不管了!网已经撒下,就让‘他’在快活这最后两日吧!” 时间便在这等待中悄然离去,一切的一切都显得如此的平静,无风无浪。

天也慢慢的停止了飞絮,虽然愈发的感觉到寒冷,有种哈气成冰的错觉,但冬季显然已经是萌生了退意。

只是仍是欲离未去,仿佛妄想着在春天到来之前最后再发起一场淹没全城的纷飞大雪。

李春齐敲开房门,从门缝中偷渡而来的寒风如同一把把看不见的锋利匕刃一般,在李云已经渐渐红润起来的白皙脸上肆意地刮着,而后,支离破碎,就地而逝,随风而散。

“李大人,如何?”万轩开口询问道,语气淡然,仿佛整个世界一切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李云亦看向李春齐,目光中带着少许的期待。

李春齐摇了摇头,抖落过屋檐时滑落在自己身上的雪花,然后从衣袖袋中取出一罐蜂蜜放置在桌上,“从购置到入库都无半人有手脚不干净之处。但请先生再验。”

万轩轻叹一口气,没想到最后依旧还是要在自己手里才能将谜底解开。只不过,李春齐并非是没有怀疑的人选吧!不相信么?

将银针袋平摊开,从中轻车熟路地取出一根长针,毫不犹豫的打开蜜罐刺入,片刻,又将其从满置着粘稠金黄液体中取出。果然是毫无意外的,银针的下端,已然沾染了少许黑灰的不明物质。

“哈哈哈……是她!果然是她!怎么会是她?她为什么这样做?”李春齐忽然开口大笑起来,声音中满透着沧桑的悲凉,两行清泪从他遍布流年的眼角悄然滑落,在青色的地板上瞬间碎落成无数,再也无法将其拼凑、逆回,一如隐藏在胸膛之下不断跳动着的心脏。

支离破碎。

“谁?”尽管有些无礼,但万轩还是禁不住问了出来。

“二娘!”李云在一旁替代了李春齐回答,目光也有些恍惚,仿佛对于这样的结果也是完全超乎了他的承受之内,“府中仓库向来是由她亲自管理的,除了父亲就只有她一人能够自由进入。而且……而且前几次胡乱替我诊治的大夫就是她请到府上来的。”

原来是她!万轩豁然,端起一杯温热的茶水一口饮下,泛着清香的甘苦在舌间缭绕不消。可是,她谋害李云的动机又是什么呢?为了李天?又或是有其他不为人知的龌龊?

李夫人被软禁在了一座单独且不知尘封了多久的庭院中。因为春天未至,庭院里唯一的一棵苍桑老树也仅余下了一堆干枯的枝丫与一身皱裂的皮。整个庭院在这个冬季都显得无丝毫的生气,一片令人不安的沉沉死寂。来往的只有一位送饭食的仆人,送过饭便迅速离去,仿佛面对的不是曾经的女主人而是一个人见人怕的骇人猛兽。

李春齐派人去请宗祠里管理族谱的老前辈,说是要一纸休书将她驱出族谱。

但不知从何走露了些许风声,城中的老百姓顿时哗然,街头巷尾的讨论此事,各种谣言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李春齐奈心的等待中疯狂的席卷全城。人尽皆知。

对于外边的这些谣传李春齐也是略有耳闻,却不作任何答复或封锁的动作,沉默不语,眼中闪烁着他人所全然不知的经年流光,平静异然。而此时被软禁在庭院中的李夫人也是毫无半点反抗不安之意的平静。和李春齐如出一辙的平静。他们都在等最后裁决的日子,这也是他们夫妻数十年所共有的默契。且不说外边如何,此时房中的万轩却是焦头烂耳,大为无奈。

“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喝不喝?”万轩有些愠色地看着桌子对面的李云。

放置在桌子正中的汤药已经渐渐的开始凉了下来,却无法再像往日那般逼得已然恢复了行动能力的李云将汤药饮下,左躲右闪犹如全身滑溜的泥鳅。

让万轩有种像是面对着七岁顽童一般。却也不知究竟是天生如此还是故意而为。

“在蜂蜜未到前,说不喝就不喝,你奈我何?”李云冲万轩做了个鬼脸,时时刻刻将目光紧紧集中在他的身上,生怕他会绕过桌子逼迫自己喝药。

虽然屋外已经停止了下雪,但因为愈加寒冷的缘故,但因为愈加寒冷的缘故,房内的火盆中被仆人加入了更多的柴碳,通红的盆火如同一朵盛开的繁花,发散着比往日更为温暖的光。方才的一顿追逐让两人已然凭生了许些晶莹的汗珠,尽管如此,却如同李云所说,拿他无可奈何。

“等下人将蜂蜜买来,药都已经凉透了!无论如何,你都得给我喝下去!”

李云笑着冷呵了一声,毫不客气地回答,“反正不放蜂蜜,要我喝这样苦的汤药,想都别想!”

“你给我等…”话还未说完,万轩忽地绕着桌子朝李云的方向冲去。

尽管这发生得是毫无征兆,李云却还还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反应了过来,正欲绕着桌子向另一边跑去以躲避万轩的抓捕,但身体忽来的一瞬的虚弱感让他暗道不妙,足下一个踉跄,整个身子便开始不可抑制的向后倒去。

“万轩…”李云下意识的呼喊一声,左手正好抓住及时赶来的万轩的肩膀上。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万轩还未来得及做出相应的反应,只感到一只骨感分明的手扣在了自己的右肩上,身子还未站稳,便步了李云的后尘,两人便这么双双倒了下去。

李云再一次看到了万轩那张在自己眼前开始无限放大拉近的万轩刚毅的脸。再之后,便是一张异然的温热狠狠地撞在自己的双唇上。避无可避,面面相睽。李云明显看到了万轩眼中满载着的笑意,那双明媚的双眼显然在对自己说:“你逃不掉了!”

“嗒嗒嗒”。忽然,门房被人敲响了,紧接着,便从门外传来一个恭敬的男子声音,“万先生,您要的蜂蜜我买回来了,还请开门。”

万轩剑眉一挑,心中顿时忍不住的一阵大骂,但也只能无奈的起身,“真是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在这个时候来。坏我好事!”

李云在万轩起身时也连忙跟着整理稍乱的衣袖站了起来,正好听到万轩小声的嘀咕,抿了抿仍旧温热的双唇,脸上不禁浮现出一片羞红的云霞。

万轩打开房门,从仆人的手中接过满满的装置着蜂蜜的瓷罐,狠狠地瞪了一眼全然茫然的青衣仆人一眼,然后“啪”的一下用力的将门关上。

亲眼看着万轩郁闷的将蜜罐开口的封蜡揭去,金黄色的粘稠液体随着万轩手的倾斜而顺着瓷边慢慢的融入已经仅剩一丝温热的汤药之中,李云的嘴角不禁勾起了一个好看的弧。

“不对!”万轩忽然敏锐的发现了什么,一声低喝,停止了手中的动作,将蜜罐平放回桌上,“气味好像有些不对!”

“什么?”李云看着万轩忽而颦眉的模样不禁心生了几许疑虑,闭上双眼使劲的嗅了几下,寒冷的空气进入体内让李云顿时有种被刀刃划过鼻腔的感觉,“没有什么气味啊!万轩你骗我!”

“寻常人当然是难以辨别出这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的。”万轩头也不回,目光紧紧盯在那罐新买来的蜜罐上,面色开始有些凝重与阴沉。从长衣袖中掏出那副惯用的银针带,取下一根,轻车熟路地刺入,“而作为一名大夫,只要是闻过多遍的东西里掺杂了一点别的东西,可是很容易便能闻出其与众不同之出的。而且这个气味…”

李云看着万轩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禁蹙眉,在万轩对面的椅子上安静地坐下,只是好奇的紧紧盯着只余下半截暴露在外的银白色长针。

“希望是我多虑了。”万轩轻声自语,但当他将银针向上抽离出来时,两人不禁同时大吸了一口凉气,面面相睽,各自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的异色。

进入过蜂蜜的那半截银针,此时已经变为了截然相反的纯黑色,如同黑夜一般决无半丝杂色,比前几日所测的不知浓郁多少倍!

“果然!这是…剧毒砒霜!”

厅堂之上,李春齐正端坐在主座上,身后的那副猛虎哮林图也不知是放置了多久,斑驳的熏黄不规则的散布在画上的各个地方。经越流年的沧桑,即使图中的老虎也被打磨得圆滑无比,不复当年气吞山河般的逼人锐气,随同这副画纸一同苍老。但也毕竟还是猛虎之画,使得就座于前的李春齐有股凭空而生的英雄霸气感。

即使二者此时都成了迟暮的英雄。

“二位世伯可还有什么疑问?”李春齐向座下两位近乎古稀的老者开口询问道。无论家业如何之大,面对的毕竟是比自己长一辈的本族老人,语气中也不免带着几分敬意。

“那便依你所言吧!将她驱出…”

“等等!”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温和而又有些底气不足的声音顿时打断了老者的裁决。然后,门被一下猛地打开来,大片的冽人寒意便如同找到了一个渲泻口一般,张牙舞爪的齐齐涌入这空旷的厅堂之中。

李春齐看向来人,心中虽略有不满,但也还是如数的压下没有发作的意思,“云儿,你来干什么?族中长辈在这儿,休要胡闹!”

“我没有胡闹!”李云为自己辩解道,先是和颜悦色的向厅中的长者鞠躬行礼,继而转过头去望向门外李春齐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厉声喝道:“还不进来,莫不是需我父亲亲自来请?”

厅堂中的两位老者微眯着双眼,淡然地看向李云,不约而同的选择了缄默。虽然是族中的长辈没错,但毕竟这种情况显然已是李春齐的家事范畴了,若要是再开口便未免太不知趣了,毕竟这数十年的岁月不是白度的。

“是是是!”一个稍有些肥胖的中年男子点头哈腰的进了来,一身华丽的锦缎衣物,足下是纯黑色的长筒鞋,带着一顶略高的帽子,显然的一副商人模样。大致是因为紧张,额头上既然现出了几滴肉眼可见的汗珠。眼睛畏畏缩缩,不敢抬起来去看堂上的李春齐。

万轩也跟在后面进了厅门,倒有些监看那中年男子的意味。

“万先生,这是?”李春齐稍稍有些迟疑,还是选择了向万轩提问。

“哼!”万轩看着那男子毫不客气地一声冷哼,男子顿时打了个激灵,差些没有因为脚软而就地跌倒,“这位是‘万蜂堂’的掌柜,今日我命人在他堂中买来的蜂蜜可是稍些让大公子……若不是我及时发现,可怕大公子现在已经……”

万轩目光冰冰地扫视向堂中的众人,冷冷地笑了一声。

李春齐霎那间面色巨变,继而又将目光疑问的转向李云,见后者毫不犹豫地微微点了点头,黑色的眸子中顿时迸射出一道实质般的厉狠目光,如同一般锋利异然的刺刀,狠狠地刺在了中年肥胖男子的身上。

那肥胖商人顿时再也顾不得其他,脚下一软,膝盖一下狠狠的抵在了冰冷异然的青色地板上,磕了几个响头连连求饶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人……小人也不知道放入的那些……那些粉末是毒药啊!大人……大人……”

李云没有丝毫言语的意思,冷眼在一旁摆出旁观的架势,尽管这件事便是与自己有关,但他却不确信能够比交给万轩与李春齐来处理做得更好。

“说!是谁?”李春齐的声音压得前所未有的低,反复深怕自己一个不受理智的控制就此惩罚了面前这明显无知的人而漏过幕后真正的凶手。

周身散发出来的寒意,比之屋外的严寒有过之而不及。

万轩依旧站在那跪下人的身后,目光亦是阴沉无比,心中已然有所猜疑。

“是……是二公子……他在三个月前给了我几包粉末,让我……让我加入给李府的蜂蜜罐中……”

“胡说!”李春齐的身子忍不住一颤,继而大声的打断了那人的话语,怒气在眉目间反复随时都有结成实质的可能,“天儿……天儿怎么会……”

堂中的两位长者也禁不住皱了下眉头,目光有些浑浊不清。

那中年肥胖商人又是一惊,已然不敢将额头离开这冰冷得几欲将人冻伤的地板,心跳异常的迅速。

“李大人又何必急着反驳呢?公理自在人心,待他说完也不急。”万轩站了出来,略有些失望,哪怕是如李春齐这般在官场中经历了数十年风雨的老狐狸,在面对如此的家事上还是难免开始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且不说他说的现在是否是真,待他说完后找二公子一对峙便可。而且,最少现在已经知道,李夫人是被冤枉了,李大人你看……”

一提到‘李夫人’,李春齐终于忍不住一颤,毕竟是一起风风雨雨了数十载的夫妻,若说就此没了感情说与谁人听都是不可能相信的。深吸了一口气,感激地看了万轩一眼,继而重新看向地下的男子,冷冷地问道,“你说是二公子命你如此做的,可有人替你作证?”

“没……没有,二公子是私下里找的我,旁边并无他人。”男子恭敬的迅速回答,无半点思量的意思。

“那……可有其他的证据。”

“李大人,小人……小人并无半点其他证据……二公子……二公子说小人只要按照他所说的去做,他就……就给小人百两黄金,大人,小人并无半点虚言啊大人,小人确实是不知道那些东西是毒药啊!”

“哼,你无半点证据,又如何能够证得自己是清白的?”堂中的一名老者终于还是没有忍着冷哼道。

堂中所有的人目光都集中在了那男子的身上,顿时安静地只剩下各人不同的呼吸声。

“小人……小人……”男子结结巴巴地思索着该说些什么,但很显然,李天没有留下任何丝毫能够让他介绍的东西。

“不用问了,就是我!”

蓦地,从厅堂后传出另一个男子冰冷的声音,是李天的声音。

李春齐有些懵了,不止是李春齐,堂中所有的人都有些脑袋转不过弯来,怔怔地看着从堂后显现出来的俊俏男子。

他又想干什么?万轩不禁皱眉,如果他真的是凶手,在没有留下一点证据证据的情况下,显然只要咬牙不承认便可,可他……主动站出来告诉别人自己就是凶手?

“不用猜了万大夫!”李天的嘴角勾起一个看不出笑意的弧,继而直接略过他人或惊愕或欣喜的目光,直挺挺地看着李云,“你可真是命大啊!慢性毒毒不死你,砒霜也毒不死你。为什么你就是没有死,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去死!”

随着李天的话语,李天面上的表情也开始变得越来越狰狞,歇斯底里地冲着李云叫喊道。

万轩皱眉,稍稍上前走了几步,无形中将李云护住。

“天儿,你……”李春齐顿时觉得脑袋有些不够用了,所有的事情,都在李天出来的一瞬间将他原本的希望全然颠覆,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肥胖男子很自觉的选择了缄默,可以在这个时候被忽略便是最好的了,只要罪名不是依旧平白无故地盖在自己的头上。

“你给我住口你个老不死的!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偏爱这个杂种?我娘才是你的正室啊!可你呢?为了一个已经死去了的毫无名分的女人,一直不肯让我母亲为正!现在好了啊!我娘被你活活的逼死了!她死了啊!”李天开始的声音有种撕心裂肺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胸襟之下,支离破碎,体无完肤,眼泪顺着白皙的面颊开始不住的往下流,在这寒冷的季节,冒着一丝丝肉眼可见的温热白气,“我为了李家努力了多少年了你知道吗?我做了多少为了李府的事你又放在眼里吗?你眼中就只有李云,只有李云!就因为他是我哥哥?就因为他是那个贱女人的儿子?所以李府的家产,整个李府,永远都是你留给他的!无论我做的如何的出色你都从来没有真正的正视我!”

“你说什么?”李春齐怔怔地向后退了几个大步,眉目间有种不敢相信的意思,“你说……你娘她……”

“她死啦!死了啊!你听到没有,她死掉了啊!要不是你把她要休……若不是你……她怎么会死?就是你活活的逼死她的!你为什么可以怎么狠心?我们母子两在这李府何时不曾在为李府着想?你说啊!你说你为什么要逼死她啊!”

死啦?怎么会?李春齐脚步一个踉跄,整个人便瘫软在座位上,脸色开始有些苍白,目光呆滞,仿佛已在瞬间苍老。 李天失踪了,与他一起失踪的,还有万轩,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唯一知道的并让李云心安的,便是他们不曾同路。

就在他们失踪的第二天,天空上压抑了数天的雪花终于开始不要命地下了,一层一层的在大地上满满地铺开,淹没全城。

之后,便是春天来临的季节。 两年后,京城。

大致因为是皇城的所在处,京城便永远成了人们心中繁荣盛况的代名词,烟柳画桥,碧树金屋。纵横交错的大小道上,满满的都是接踵的行人,或是普通的老百姓,或是来赶考的文弱秀才,或是沿街叫卖的商人,又或是匆匆驱车而行进京面圣的各地大小官员。

天子所在,四方来朝!

“公子。还是没有。”京城某家医馆旁,一名明显仆人打扮的青衣男子恭敬的向面前华服俊美男子轻言汇报,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还是没有么?明明已是最后一家了!”对方的话语里明显有些失落与低沉,静站在繁华的大道旁,眉目流转之间,满载着浓浓不可散去的万千愁丝。

四下依旧是人来人往的盛世景象,叫喝声在耳畔久久未绝,一张张或老或少或男或女或美或丑的陌生面容在黑色的眸子里瞬间印刻成了记忆,即刻便又在脑海中迅速而又寂静的烟消云散,不曾留下丝毫的熟悉感。

人海茫茫,万轩,若你不在这京城之中,你又究竟在哪呢?

“公子,万大夫会不会已经不在……”

“不可能!”小厮的猜疑话语顿时被毫不留情的打断,“万轩他是不会骗我的!他定还在这京城中待我。”

小厮看着对方明显有些怒意的模样,心中不禁暗自叹息。

世人只知李府继承人不好女色,又怎晓得,让他牵肠挂肚日夜守望的却是位男子!

“我们先回客栈吧!明日再寻。”李云失落的兀自摇了摇头目光黯然,轻吸下唇。

万轩,我愿寻你至海角天涯,更何况这京城而已。

“二位是在寻人么?在下不才,在这京城多少还有些关系,说不定可以帮上一二。”

李云正欲离开,一个身着商人行头的人影却正好隐隐挡在二人跟前。不待皱眉的小厮上前质问,对方便已拱手轻语,声音中彷如藏匿着某种诱惑一般,听着便有种无法言表的舒服。

李云身子一颤,猛地抬头,仅此一眼,便仿佛被下了盅一般再也无法将目光收回。

“哦?若你能够找到我家公子欲寻之人,必定重谢!”对方的话语让青衣小厮顿时眼前一亮,却是全然未察觉到李云的异然,连忙躬身回礼地说道。

对方轻笑,目光已然略过这素未谋面的青衣小厮,集聚在李云身上,“那劳请二位到我府上再细说如何?便在这不远处了,做些蜂蜜甜食的小本营生。”

“哦。”小厮轻应,对于他的后半段话语却是无丝毫兴趣,“那,你便引路吧!公子我们走吧!公子?”

金灿的万千阳光在这天子之城中肆意的挥洒,犹如给整片大地披上了一层如若无物而又温暖异然的黄金轻纱。

城中依旧是空前的繁华盛世景象,人来人往,人往人来,尘世间所有的事物却仿佛是变成了透明一般无法进入李云的眼中,所有的热闹喧嚣也犹在天国。

整个世界只剩下了那么一双眼睛,一双明媚柔和的眼睛,一双在浓厚剑眉下满斥着刚毅的眼睛,一双让他牵肠挂肚终身不忘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楚的在对他说:“你来啦!”

作者:蓝宇·习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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