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出那双黑雨靴的时候,鞋面已经泛白。很多年没碰过农活,身体早把很多事忘了——锄头有多沉,弯腰十分钟是什么感觉,土其实是有重量的。
地里的红薯藤长得拉拉稀稀,地里面也长了很多杂草。已经很久没下雨,板结得厉害。锄头落下去,先撞在硬壳上,震得虎口发麻,得把全身重量压上去,才啃得动下面的红土。
第一锄下去,硬壳崩开,没翻出红薯,倒翻出几条马陆——还有别的夏天常见的虫子,该是来过冬的害虫,秋天就躲进了地里,被这一锄翻出来,在干土里蜷着慢慢蠕动。再一锄,咔嚓一声,一个红薯从中间劈开,白生生的断面露出来。我愣了一下才明白,这活儿不是"挖",是"找":得从垄侧下锄,顺着根的方向,凭手感找,力大了断,小了刨不出来。
二十分钟后,腰先投降,是从后腰往下坠的钝痛,得不断直起、弯下。手掌磨得发烫,虎口被锄柄压出一道红印。雨靴踩在松土上噗地扬起灰,没松的地方硬得咯脚;稀拉的藤条缠着脚踝,走一步提防被绊。汗从鬓角淌下,滴进土里。天是阴的,可我背后整片衣服湿透了,风一吹就凉。
一垄接一垄。直起腰喘口气,前面还有一行。板结的土不会因为你累了就变软,锄头每落一下都得重新较劲。等最后一筐拎出地头,我坐下来,才发现腿是抖的。
好几年没干的活,今天就把它全要回来了。你以为身体早忘了,可它记得清清楚楚——哪一段腰最酸,哪一下锄最沉,哪一阵汗得咬着牙忍。土地不跟你讲情面,你欠它的力气,它一笔一笔都收得回来。


回来的红薯,要变成常宁人叫"河折"的粉皮,还得过另一道更磨人的关。红薯得先洗净、磨成浆,倒进垫了白纱布的盆里,一遍一遍地沥水。手泡在凉浆里,指腹很快起了皱;纱布兜着沉甸甸的渣,得用力拧,拧到手腕发抖,水还是一滴一滴往下渗。滤一遍不够,得加水再滤,渣里的淀粉才肯一点点出来。一盆浆,往往要反复四五道,等盆底沉下白生生的湿粉,人早已站得膝盖发僵、腰背酸透。这活儿不费猛劲,却最耗耐心——你急不得,水不沥净,做出来的河折就发黏、不筋道。一整天的弯腰,最后换来的,不过是案板上薄薄几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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